星期二雜念

1.新年快樂！今年又買了百合、綠桔梗與滿天星。百合開花真有力，簡直像暴龍一樣。過年前，連看了兩部好電影，伊朗導演潘納希«只是一場意外»和«聽見墜落之聲»——«只是一場意外»是絕對必看，現在廳數有點少，要看要快，希望對選片比較有些自己堅持的影院能夠重新上映，讓這片在影院更持久些。現在才第三週，台北就只剩兩廳——也許在等奧斯卡獲大獎（極可能）才會再上映一次，但無論如何，現在兩廳還是太少。大眾電影且又非常優異地探討（前）轉型正義——完全可以與台灣「轉（型）正（義）」議題交錯探討！如果要持續做台灣轉型正義，這片有非常高的參考價值。

2{新年禮物之一}：.潘納希最早是拍略像阿巴斯«何處是我朋友的家»的«白氣球»起家（那時我就深愛潘納希的電影了）——頂尖劇本與演員——導演找到非常了不起的切入點，讓探討獨裁酷刑，不訴諸感官，而可以提到言語層次，卻又不會過多對白，也不造成二次傷害：認真看待苦痛，但不因為苦痛而採取施受虐的路徑。電影中每個爆發的人的失控，更是深刻——他們第一反應都是「失控」，但一看別人失控，又會拉住別人，可說「以最鬧的鬧劇拍出最深的悲劇」。結尾最後一景，更是言語無法抵達之境。這是「最適合春節與闔家觀賞的電影」。五星必看。公益的、校園的或書店的放映管道，可以多多考慮此片。

3.{新年禮物之二}：網路上看到不少說«聽見墜落之聲»不好懂、看完很累等等，所以我想雖然它的支持者並不少，我還是來寫幾句。用三個軸說，「視覺乃是被釘在地板上的鞋」、「讓視覺的猥褻浮出視覺」、「在『雖生猶死』與『雖死猶生』往復」——電影有一個重要命題，是關於「偷窺」——把電影觀眾鎖在「偷窺」（也稱「窺淫癖」）的愉悅與位置上，雖然「合法」但「藝術倫理上沒有問題嗎？」這個反省最極致，就是像一部叫«日蝕»的論文電影會說「希區考克是最糟的」。就是因為他的電影將「偷窺快感」發展極致，所以它是最負面的。

   怎麼拍電影又不服膺偷窺法則，因此發展了許多與「反身性」有關的手法與主題，「如何看到看電影觀眾的『看』」——因為涵蓋範圍更廣，我先概略地稱「視覺（但可以用「視敘（視覺敘事）理解」）」。«聽見墜落之聲»主要是在這個原則上架構電影，角色旁白的重要性，不是只在「說」，而是如何打斷與分裂「視覺」，破壞「視覺」的統御流暢作用。

   開場不久，小女孩把某女的鞋子用釘子釘在地面，某女一穿要走就摔在地面不動，彷彿死去。這一場就討論了兩次「視覺把戲」。之所以會摔，是因為透過眼睛看到鞋，絕對想不到它存在本身的悖論（不動之鞋），不動引發驚慌，則是「不動也可能就是死」，雖後證是「假死」。我以為這兩個「畫面」，都指涉了對電影的詰問，電影其實是釘著釘子的鞋嗎？或是它是假死的人？劇情上這看似「只是惡作劇」，但暴力感已經很強——更不要說，更早的一幕，女孩拄雙枴杖，我們看到她不是斷腿，而是用繩索將好腿反折捆住——「所視」「所誤導」，眼見都「偽」——電影把「偷窺」發展到更極致，就是在這個行為的盡頭，所謂「看了不該看的東西」，會到達幾乎是噁心的狀態——以恐怖來說，這片打敗了«聖鹿之死»。一來是因為「看到又看不清」（偷窺的本質之一：因為偷窺本身不能違反現身原則，所以恐怖也在「越看不清只能越動彈不得」，此其二：比如莎朗史東主演的«銀色獵物»，透過非她偷裝的監視器偷窺到性虐兒童，怎麼辦？但«銀色獵物»的探討有限，是情節性的安排。<板橋三娘子>的妖法不見得可怕，是「透過偷窺看到」才可怕。——從某個程度來說，「偷窺」就有可能通向暴力與死亡。因為如果「偷窺者」必須「不動不被發現」，她/他就可能是處於「近（社會）死亡」，此恐怖之三——電影中還有多處演繹這個主題，在河邊與在樹上，「在更好的視野位置上，也可能是在最被遺棄的位置上」。

    「讓視覺的猥褻浮出視覺」，電影中視覺者常是女孩。大量「回視觀者」，因其「切斷性」，讓觀看電影本質上的窺淫位置浮現。這是比較明顯的。但最棒的還有利用「層層看」這種「幾何式的觀看佈置」解構觀看的權力。愛麗卡對著鏡子騷首弄姿，一種「擬脱衣舞」的原型，三角位置上，三個小孩靠窗坐，另一點是「知情者」（知道愛麗卡被自己父親侵犯的表哥）——最妙的是三個小孩的在場，因為他們還沒有理解「脫衣舞合理化男性凝視邏輯」的認知，這使得「脫衣舞」的「猥褻」(猥褻的是看，不是舞），反而「通過不在場而在場」——視覺因此不是物理的，而是文化的、年齡的、社會的。她擺動完離開，三個小孩馬上轉身向窗外。——性展演因此換維呈現只是「在那」與「會動」。這一幕真的經典。

   最後，電影之所以常常「令人難受」，也是因為透過不同影像的比對，剖開「死亡」的深層。死者本身不能「進入」（認知）死亡，生者才能。於是，雖死猶生，雖生猶死，這種界限不明，不斷出現——電影的光影，還令人想到«Un Lac»(導演Grandrieux，2008)，那是拍得極好的「彷彿若無光」——據說導演希林斯基參考了美國女攝影師伍德曼（Woodman）的攝影——不是我要誇獎我自己，在我應不超過十本的攝影集收藏中，就有一本伍德曼，是在MOOM購入的。

    這部電影要去看，但睡飽吃飽，再進電影院，比較不會因為恐怖而虛弱——它很美也很有力——我因為之前在書店混太久，進場前只吃了一個鹹派，非常能了解其他人訴說的「虛脫感」——我雖然也會用記人名記「劇情」，但借助更多「甜甜圈髮辮」、「黃帽子」、「心型臉」這類視覺特徵來看，只要把握「看視覺」的原則，就像「看畫看攝影」，它非常豐富，且不難進入。不要想「看懂」，而要「看」。並把「被攻擊」、「被噁心」或「被障礙」都當作「看」的一部分，這是一部「偷走偷窺」的電影。你會喪失權力，但得到『真相』。——即使那是「不可能的看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