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期二雜念

1.本來有點沮喪，因為想全看國際紀錄片展的巴勒斯坦無檔案專題，可被各種事綁著，眼看就要錯過了，最後還是提起精神，避開容易搶不到票的場次，看到一場。三部片都很好——看完簡直覺得洗心革面。七成滿——很可惜，但也可以了解——出發前，我也想看完會不會心情糟？

   結果證明了面對現實，比逃避使人精神健全。三片分屬兩個不同作者，«領空日記»（勞倫斯 • 阿布 • 哈姆丹導演）非常棒，以色列侵犯黎巴嫩領空的主題，很容易讓人以道德與政治的角度切入，這片也不可能例外，但是它在這種種加上了非常感官性的批判面向：哇，如此的溫和，如此的挑釁，如此的深刻。「有段時間，黎巴嫩突然變得比較平靜了，因為同一批戰機，去轟炸加薩了。」——他有一半是聽覺中心主義——聽覺中心主義的「中心」不是壞事，因為它是對某種視覺帝國主義保持批判距離的方法。

2.另外兩部片的聽覺中心沒有那麼絕對，可巴勒斯坦導演阿爾薩拉也是某個程度的「去視覺/批判視覺」者。在<百年街景尋影>中的檔案片中，出現一段旁白聲，「那位女士，妳為什麼在拍攝軍隊？我們正在被殺害，你們在看什麼？」（最後一句我記得有點不夠精確——總之，意思就是「在我們面臨死亡之際」，你們到底打算看什麼？）——把電影限縮成「影音」與「故事」的刺激，是非常邪惡的事——如果藝術不能暴露核心真實（這與「寫實」並非同樣的事），它就沒有意義。這些「反電影」才賦予電影重要的精神——阿爾薩拉很厲害，是透過非常小或局部的事，點出被遺忘或錯置的歷史——比如「油管」與「英國託管」——後者在大部分歷史書上，都只佔最多幾行，可經過阿爾薩拉的處理，就像上漆般有了反殖民的敏感度。

3.我要抱怨一下«為什麼會有殖民地？»這書——內容非常好，可是譯者固然是名家，但「忠實」到會引起誤會。比如翻成「偉大」的詞，我會說那是「最狂」或「最沒有節制」、「最沒限制」、「最大手筆」，怎樣也不會翻成「偉大」——因為忠於「文意」反而犧牲了「語意」——結果一本非常好的書，令人感到遺憾。最糟可能還會被誤會，以為仍在稱「殖民主義」「偉大」——作者費侯反殖民的立場較一般反殖民的平均值都要高上非常多，他怎麼樣都不可能說一個殖民主義者「偉大」。這裡的問題是，法文的同一個詞有時可以同時有「褒、貶、中性」不同意味，有時「正面詞」其實是貶意。比如「太美了」、「太棒了」有時是「爛爆」的意思。——若翻「太美」成「太美」，這是不行的。

4.因為想在中山一帶逛逛，就又看台北光點有沒有想看的電影——結果看了«六張臉：狂言師的舞台人生»——非常、非常滿足。我對狂言一直感興趣，苦惱的是若非美術館有附英文字幕，終究不得其門而入。我本來只抱著可以多了解一點狂言的心情去看——沒想到好到我倒抽好多口氣。——有看到衛武營場演出的，我超嫉妒你們——但電影也不壞。導演與野村萬作的兒子萬齋都一等一聰明，拍萬作最好之法，就與他兒子與他演對手戲的心法相類——把空間給他，然後跟著調——導演沒去搞什麼花花綠綠的東西，就完整地紀錄了他演«川上»這齣狂言，這比多少言語都震撼。

5.「夫妻之情甚於神旨」——萬作詮釋他心目中的«川上»——萬作的兒子演妻子——我一定要說幾句關於兒子萬齋，萬作那是慢慢進入「化境」，非常非常可怕，如何站在大師旁那也是獨門藝術，萬齋（妻）的演出看似沒那麼衝擊，其實傻氣，是非常難演得像他那麼好——至於萬作，那是把「極深的痛苦」輕輕抖出來，「演的痛苦比真實痛苦更痛苦」——但卻是輕盈的，這真的上乘。

我馬上想到坂口安吾——安吾絕對非常愛狂言！可我讀安吾時，還不怎了解狂言，安吾談到狂言時，只能很表面地看過去——難怪大江會說「笑話是嚴肅之事」，再怎麼傾向西方，畢竟是狂言的後代啊。「夫妻之情甚於神旨」——這話超級深奧，並不像字面上那麼簡單——所以柏格曼拍來拍去都在拍婚姻，是因「兩個人」就是「社會的縮影」，並不是「不關心社會」——如同有些人對某些法國電影「老拍兩人三人關係」的誤解。對了！前陣子提到«邊境奇譚»——其實這片沒那麼奇特——它對我來說，是柏格曼的«莫妮卡的夏天»與林區«象人»的混種——我原以為«邊»會朝對秩序、隱私的反省等很多方面發展，結果並沒有，可還是有不少有趣之處。談起來會太長，暫止。